清风书院

8

一年后。

南方某个宁静的海滨小镇。

我换了新的名字，叫林安。安宁的安。

在妈妈的陪伴下，我接受了系统的心理治疗。

左臂装上了智能假肢，虽然还不太习惯，但已经可以帮我拿起水杯，甚至写出歪歪扭扭的字。

脸上的疤痕，在做了几次激光手术后，也淡化了许多。

我不再做噩梦，不再半夜惊醒，不再需要靠药物才能入睡。

我们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，每天和阳光、花香为伴。妈妈的笑容，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
关于江海华和那座城市的一切，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。我们刻意地不去看不去听。

直到有一天，王记者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。

视频的拍摄地，是一家精神病院的活动室。画面很晃，应该是偷拍的。
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男人，正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的金色奖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。

是江海华。

他比一年前，老了二十岁。眼神浑浊，嘴角流着口水，嘴里依依有词。

“我是英雄全国闻名的反霸凌斗士”

一个护士走过来，给他送药。

“江教授，吃药了。”

江海华抬起头，警惕地看着她，把奖杯死死抱在怀里：“你是谁？你是不是想抢我的奖杯？这是我女儿用命给我换来的！谁也不能抢走！”

“好好好，不抢不抢。”护士无奈地哄着他，“吃了药，你女儿就回来看你了。”

一听到女儿两个字，江海华的眼神瞬间亮了。

他乖乖地接过药，一口吞下，然后急切地问：“真的吗？依依真的会回来看我吗？”

“会的会的。”

“她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？我把奖金都给她留着了，一百万，一分没少我把陈飞那个坏蛋也打跑了我跟她说，爸爸错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呢？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，逻辑混乱，颠三倒四。

“我救了那么多孩子，我是个伟大的人我只是只是犯了一点点错。依依她最懂事了，她会体谅我的。对，她一定会体谅我的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露出了一个满足又诡异的笑容，然后继续低头，擦拭他怀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荣誉。

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我关掉手机，妈妈走过来，从身后抱住我轻声问：“心里还难受吗？”

“妈，你说，他现在这样，是真的疯了，还是在用装疯来逃避？”

妈妈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或许，他不是在逃避。对他来说，活在谎言里，可能比面对现实，要幸福得多。”

是啊，他把自己，永远地困在了那个他最风光的颁奖典礼上。

困在了那个女儿懂事地为他牺牲，而他依旧光芒万丈的虚假瞬间。

那既是他的地狱，也是他的天堂。